三焦真原考辨
張效霞 /山東

近來,筆者發表了幾篇小文,對臟腑學說的有關問題進行了考證和辨析。想在此基礎上,對三焦這一“懸案”作一探討,以就教於大家。

1.“無形”當為“無常形”、“無別臟形”

《難經》言三焦“無形”者,凡二見。《二十五難》云﹕“有十二經,五臟六腑十一耳,其一經者何等經也?然,一經者手少陰與心主別脈也。心主與三焦為表堙A俱有名而無形,故言經有十二也。”《三十八難》又云﹕“臟唯有五,腑獨有六者,何也?然,所以腑有六者,謂三焦也。有原氣之別焉,主持諸氣,有名而無形。其經屬手少陽。此外腑也。故言腑有六焉。”可見,《難經》不僅說三焦“有名無形”,而且也說“心主”有名無形。因此,只要搞清楚《難經》為什麼說“心主”有名無形,則三焦“有名無形”之本意亦昭然若揭。

雖然《難經》說三焦“有名無形”,但後世注釋《難經》者,卻有持不同之見者。如日本名古屋玄醫解《二十五難》時云﹕“凡物之貌,長短方圓橢角之類,謂之形也。然心主者,心形是也,三焦形者,身形是也。此有名無形之謂也。”(《八十一難經集解》)徐靈胎釋《三十八難》時說:“按《靈》、《素》之言三焦者不一,皆歷歷言其紋理厚薄與出入貫布,然既謂之腑,則明是臟腑泌瀉之具,何得謂之無形?但其周布上下,包括臟腑,非若五腑之形,各自成體,故不得定其象,然謂之無形則不可也。”(《難經經釋》)……上述諸家只是說三焦沒有特定形態,並非沒有形質可言,但卻沒能解決《難經》為何說三焦“無形”,此之“無形”是指何而言這一根本性的問題。在歷代醫籍中,真正解決“有名無形”這一“懸案”者,當推楊上善。他在論“心包”時說:“心外有脂,包裹其心,名曰心包……屬於心包,名手厥陰,有脈別行,無別臟形;三焦有氣有脈,亦無別形,故手厥陰與手少陽以為表堣]。”(《黃帝內經太素•卷八•經脈之一•經脈連環》)可見,《難經》說心主與三焦“俱有名而無形”僅是說它們“無別臟形”、“亦無別形”而已。也就是說心主、三焦之所以“無形”,是相對於其他臟腑都具有其各自特定的形態而言的,它們不象心、肝、脾、肺、腎、膽、小腸、胃、大腸、膀胱等臟腑器官那樣能不依附於其他組織而有自己獨特的形態。

或曰:楊上善將“無形”訓為“無別臟形”,是“增字為訓”的錯誤做法,因此並不能作為證據而否認《難經》“無形說”。試想:心主即心包絡,其有形態可循是不言而喻的,焉得說它有名無形?只不過因其包裹於心臟之外,沒有自己獨立的形狀而已。 換言之,心臟是什麼形態,心包就是什麼形態,故《難經》說其“有名無形”。同樣,三焦“無形”也只是說其“非若五腑之形,各自成體”,正是因為心包與三焦的形態都是以其所包裹的臟器來決定,它們本身並不具備脫離其他臟器而獨立存在的形態,這可以說是《難經》說心包、三焦“有名無形”之本意。後人總是說三焦“有名無形”而迴避心包,顯然不是正確的治學態度。另外,我們發現,唐•劉禹錫《天論•中》有云﹕“古所謂‘無形’,蓋無常形耳,必因物而後見耳。”其好友柳宗元對此非常贊同,在《答劉禹錫天論書》中說到:“獨所謂‘無形為無常形’者,甚善。”這與楊上善謂“無形”為“無別臟形”可謂異曲同工。

總之,《難經》說三焦“有名無形”是說其“無常形”、“無別臟形”,是相對於其他臟腑沒有具體的形態而言的。那些認為三焦有其功能,而無形體可言或是由不可捉摸的“氣”所構成的種種說法,都是有背常理,不合邏輯的。

2. 三焦當位於腹腔之內

臟腑之本義是指人體胸腹腔內器官的總稱。因此,作為臟腑之一的三焦也必然位於胸腹腔內。至於其準確部位,通過《靈樞•經脈》記載的經絡循行路線即可以明確解決這一問題。其文曰“心主手厥陰心包絡之脈,起於胸中,出屬心包絡,下膈,歷絡三焦……三焦手少陽之脈,起於小指次指之端……入缺盆,布膻中,散落心包,下膈,循屬三焦”。“下膈,歷絡三焦”、“下膈,循屬三焦”,已經再明白不過地指出三焦所在的部位是膈下之腹腔,與膈上之胸腔了不相干。其實,從《靈樞•營衛生會》“上焦出於胃上口……中焦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下焦者,別回腸”的論述中也能證實三焦一腑的確位居腹腔之內。《難經•三十一難》關於三焦部位分野的論述,雖然與《內經》在文字上略有出入和不同,但總體並無多大分歧,其文曰:“上焦者,在心下,下膈,在胃上口……中焦者,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下焦者,當膀胱上口”。

關於三焦的部位,清儒黃以周在《儆季文鈔•內經素問•釋三焦》中有一段精闢的分析和考證:“舊說上膈即上焦,膈中為中焦,下脘為下焦,三焦為臟腑之外衛。斯說也,考之《內經》,有不合,未可信也。《靈樞•經脈篇》曰:心包絡之脈,起於胸中,下膈,歷絡三焦。又曰:三焦之脈,入缺盆,布膻中,散絡心包,下膈,循屬三焦。據此,則三焦並在膈下明矣。如舊說心包絡之脈起胸中,即上焦,則《內經》曷不云心包絡之脈起於上焦,與肺手太陰之脈起於中焦同例言之乎?且上焦已在膈上,何尋言下膈歷絡三焦,下膈循屬三焦乎?歷絡、循屬云者,謂三焦俱在膈下,歷歷相循也。然則三焦何以分也?曰:上焦之旁,在胃口上;中焦之旁為胃中,其氣皆上行於膈;下焦則別回腸而下注。《靈樞經•營衛生會篇》曰:營出於中焦,衛出於上焦。上焦出於胃上口,並咽以上貫膈,而布胸中走腋。中焦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下焦者,別回腸,而滲入焉是也。其云貫膈而布胸中走腋者,諸營衛氣從上焦而出布胸腋,非言上焦也。醫家誤解,乃謂上焦在胸中矣,然則謂上焦亦走腋可乎?”張志聰《侶山堂類辯•辨包絡》亦云﹕“包絡……其起於胸中,出屬心包絡,下膈。歷絡三焦。是包絡在膈上,三焦在膈下,皆屬有形之臟腑也。”。

三焦位於腹腔,我們還可從另一角度證實之。《靈樞•本輸》云﹕“三焦者,中瀆之腑也,水道出焉,屬膀胱,是孤之腑也。是六腑之所與合者。” “是六腑之所與合者”,歷代注家大都解釋為統論六腑與其所合的總結語,唯高士宗獨具慧眼,認為是獨指三焦而言,他在《醫學真傳•三焦》中說:“五臟合五腑,三焦一腑無臟與合,故曰是孤之腑也。……六腑之氣,俱合三焦,故又曰是六腑之所與合者。……孤者,獨也,謂獨任其上、中、下之化機也。既曰將乎兩臟,又曰六腑與合,是三焦一腑,則較之諸腑而獨尊,豈如一腑合一臟而已耶!” 意謂六腑統與三焦相合。詳《靈樞•本輸》本為十一脈系統,尚未涉及心包絡,故其所言臟腑相合之論當屬五臟配五腑,三焦無臟與合,故曰“孤腑”。既然已稱三焦為“孤之腑”了,那麼,緊接其後的“是六腑之所與合者”一句顯然也就不是統論六腑與其所合的總結語,而是專指三焦而言。三焦與其他五腑相合,而五腑又都位居於腹腔之內,三焦不位於腹腔又居於何處呢?

另外,《難經•三十八難》稱三焦為“外腑”, “外腑”即“腑外”也。意謂三焦位於其他諸腑的外面,這與《靈樞•本輸》“是六腑之所與合者”可謂異曲同工。三焦只有位於諸腑的外面,並緊緊地附著、包裹於其上面,才能與諸腑“相合”也。

總之,三焦一腑,位於腹腔,並且在其他五腑的外面,這才是三焦的準確部位。只有明確了這一點,才談得上進一步探討三焦的具體形態。歷代醫家(包括現代)由於大多沒能搞清楚這一點,將三焦的部位擴大到胸腹腔,甚或胸腹腔之外,故均未能得出正確的結論,也就在所難免了。

3.三焦當是由三塊中間有溝瀆的“不實之肉”所構成的

焦,《說文解字•火部》云﹕“火所傷也。從火。”可見,焦之本義是溫熱、火烤,可引申為熟物之義。而歷代醫家對三焦名義的解釋也大多基於此,如《諸病源候論》云“謂此三氣,焦幹水穀,分別清濁,故名三焦。”;《難經本義》云﹕“三焦,相火也,火能腐熟萬物,焦從火,亦腐物之氣,命名取義。或在於此。”故而“焦”通“燋”,在今本《靈樞》中,“燋”字凡三見:《終始》篇曰:“上下不通則面黑皮毛燋而終矣”;《本藏》篇云﹕“五臟皆小者,少病,苦燋心,大愁憂”;《癰疽》篇說:“然不能陷,骨髓不為燋枯,五臟不為傷,故命曰癰。”

“焦”又作“膲”。在今本《靈樞》中凡六見:《根結》:“瀆者皮肉宛膲而弱也……皮膚薄者,毛腠夭膲,予之死期。”;《經脈》:“心主手厥陰心包絡之脈……下膈,歷絡三膲”;《歲露論》:“腠理開,毛髮殘,膲理薄,煙垢落”;《大惑論》:“邪氣留於上膲,上膲閉而不通,已食若飲湯,衛氣留久於陰而不行,故卒然多臥焉”。詳《淮南子•天文訓》云﹕“月者陰之宗也,是以月虛而魚腦減,月死而蠃蠬膲”,高誘註曰:“膲,肉不滿。”意謂“膲”為“不實之肉”。同時我們還注意到,《靈樞•本輸》說:“三焦者,中瀆之腑”“瀆”,《說文解字•水部》云﹕“瀆,溝也。”《說文解字註》云﹕“凡水所行之孔曰瀆,大小皆得稱瀆。”這在《靈樞•根結》還能找到一個內證:“瀆者皮肉宛膲而弱也。”由《靈樞》以“膲”釋“瀆”,又稱三焦為“中瀆之腑”,可知“膲”乃為中間有孔穴(溝瀆)的“不實之肉”。因此,一個“膲”字,已經十分形象地勾畫出三焦的組織形態了。

“焦”又通“鐎”。《集韻•金部》:“鐎通作焦。”《周禮•春官》鄭玄註:“以煮之鐎中”,《經典釋文》作“焦”,並云“本作鐎。”孫貽讓《周禮正義》:“鐎者,《說文•金部》云﹕鐎,鬥也。《史記索隱》引埤蒼云﹕鐎,溫器,有柄鬥,似銚,無緣。《廣韻》云﹕鐎,溫器,三足,有柄。《釋文》作焦,即鐎借字。”“鐎”為三足、有柄的容器,不僅與《素問•六節藏象論》將三焦“名曰器”相合,也說明三焦之“三”是具指而非泛指,也就是說人體之中確有三塊由“不實之肉”所構成的“膲”。若將“三”視為“多”,則難免步入將三焦之範圍超越胸腹腔“畔界”的歧途。

4.三焦當是指小網膜、大網膜和腸系膜

三焦究竟是指西醫解剖學的哪一個組織或器官,是我們當今必須回答和面臨的問題。因為只有如此,才能解決這一幾千年來“懸而未決”的“疑案”。對此,我們想按照下焦、中焦、上焦的順序,分別闡述之。

我們已經指出:中醫學認為人體代謝之“廢液”是通過下焦“水道”滲入膀胱的,因此,只要我們明確了這一被稱為“水道”的下焦到底是指現代解剖學的哪一組織或器官,那麼,與之具有相同性質的中焦、上焦的具體物質形態,則迎刃而解。

《靈樞•五癃津液別》云﹕“三焦不瀉,津液不化,水穀並行腸胃之中,別於回腸,留於下焦,不得滲膀胱,則下焦脹,水溢則為水脹。”《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曰:“三焦病者,腹氣滿,小腹尤堅,不得小便,窘急,溢則水留即為脹。”《素問•宣明五氣》及《靈樞•九針論》均曰:“下焦溢為水”。《靈樞•本輸》亦曰:“三焦者……入絡膀胱,約下焦,實則閉癃,虛則遺溺。”所有這些,無疑是指現代醫學所說的腹水症,而此症乃是因大量的水液停留在腹膜腔內所致。若聯繫尿液的形成,是水液從“闌門”通過腸與膀胱之間的“不實之肉”(即水道)滲入的傳統認識,那麼下焦的物質形態舍腹膜下部之腸系膜則別無所指了。《靈樞•營衛生會》“下焦者,別回腸,注於膀胱而滲入焉”之“別回腸”與“滲入”之語亦可為之佐證;《靈樞•平人絕穀》“下焦下溉諸腸”則更加清楚地表明瞭這一點。至於《難經•三十一難》說“下焦者,當膀胱上口”,則是指下焦之下限而言,與上述所論並無二致。在沒有直接管道溝通胃腸道與膀胱的情況下,水液又是如何從胃腸到達膀胱的呢?於是就只好認為水液是通過小腸外面的“焦”而滲入膀胱的。

“腐熟”當為中焦之功能,並且之所以產生此種認識乃是囿於當時的科技發展水平,無法從胃之解剖實體範圍內對飲食水穀何以能夠被人體消化、利用這一問題做出“科學”的回答,只好在“火能熟物”觀念啟導下,從熬煮食物的過程比類、思辨而來。若聯繫“焦”之本義是指溫熱、火烤,可引申為熟物及歷代醫家均認為“飲食入胃,猶水穀在釜中,非火不熟”、“譬若釜中煮飯,釜底無火固不熟”和三焦位於諸腑外面,並緊緊與之相貼附的已有結論,那麼中焦的物質實體除了居於胃之外面的大網膜亦別無所指了。《靈樞•營衛生會》“中焦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及《難經•三十一難》“中焦在胃中脘,不上不下”等論述,與現代醫學關於大網膜的起始部位基本相符的“巧合”上,亦能反證此一結論的正確性。

既然下焦、中焦是指腸系膜與大網膜,那麼上焦無疑當是指小網膜了。《靈樞•營衛生會》“上焦出於胃上口”及《難經•三十一難》“上焦……在胃上口”等關於上焦部位的論述與小網膜的分佈範圍有著令人不可思議的“不謀而合”之處,即能充分地證實這一點。《靈樞•平人絕穀》“上焦洩氣,出其精微”及《素問•經脈別論》“食氣入胃,散精於肝”等關於水穀精微吸收途徑的論述,亦可為之資證。當時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理論認識,乃是因為在小網膜左部形成的肝胃韌帶中,包裹著胃左右動脈、靜脈、胃上淋巴結和神經等;而右部形成的肝十二指腸韌帶中,包裹著膽總管、肝固有動脈、門靜脈以及淋巴和神經等,二者都是由“不實之肉”所構成的,均具有“膲”、“瀆”之性質,故在連血液迴圈都未能發現,更勿說營養物質的吸收、輸布有何“科學性”認識可言的中國古代,人們只好將這些管道視為吸收營養物質的重要途徑。

綜上所述,三焦就是指西醫解剖學的小網膜、大網膜和腸系膜。這一說法是否屬於“臆度之論”呢?我們想對此再作進一步地論證。首先,三者均位於膈下之腹腔,並緊緊附著、包裹於其他諸腑的外面,其本身也沒有脫離其他臟器的獨立形態,且均是由“不實之肉”所構成、中間有“溝瀆”的組織,不僅與“膲”之本義正相吻合,而且也能對三焦為“外腑”、“孤腑”、“是六腑之所與合者”、“有名無形”等諸多看似矛盾的種種說法,做出合乎中醫學傳統思維方式的圓滿解釋。如:三者位於腹腔諸臟器的外面,故曰“外腑”;緊緊貼附於其他諸腑之上,故有“是六(五)腑之所與合者”之論;由於其本身不能脫離其他臟器的形態而有自身相對固定的形狀(即無常形),故《難經》才說其“有名無形”。因此,將小網膜、大網膜、腸系膜視為三焦物質實體之所指,與上述關於三焦部位、形態及其本義的歷史考察,是十分契合的。

其次,從歷代倡導三焦“有形”之醫家的論述中亦可為之佐證。“脂膜說”認為三焦“有脂膜如手大,正與膀胱相對”,說得即是西醫學之腹膜的一部分,其缺陷則是將三焦的部位與範圍局限化了,正如章潢和張介賓所垢病的那樣:“容窗所錄則言脂膜如手大與膀胱相對,是有形狀之可睹矣。然黃帝書云﹕上焦如霧,中焦如漚,下焦如瀆。又扁鵲曰:焦,原也,為水谷之道路,氣之所終始也。上焦在心下,下膈在胃上口;中焦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下焦在臍下,當膀胱上口,是三焦各有在也。雖有形狀,而止以一處言之可乎哉?”(《圖書編•三焦有形考》)“若徐、陳二子所言三焦之狀,指為腎下之脂膜,果若其然,則何以名為三,又何以分上、中、下?又何以言其為腑?”(《類經附翼•三焦包絡命門辨》)徐遁之所以將“右腎下”之“脂膜”視為三焦,其原因是他所看到的屍體不完整,正如記載此說的《龍川志》所云﹕“群兒相 割而食,有一人皮肉盡而骨脈全。”既然已“皮肉盡”,那麼緊緊附著於諸腑外面的“三焦”(即現代醫學所說之腹膜),也難免不被破壞,很可能徐遁所看到的屍體之腹膜只剩下下部的一小部分,故而才有此論。但不論如何,“脂膜說”是將腹膜作為三焦之物質實體看待的,卻是勿庸置疑的。張介賓雖然不同意“脂膜說”而力主“腔子說”,但從其所言“今夫人之一身,外自皮毛,內至臟腑,無巨無名,無細無目,其於腔腹周圍上下全體,狀若大囊者,果何物耶?且其著內一層,形色最赤,象如六合,總護諸陽,是非三焦而何?”(《類經附翼•三焦包絡命門辨》;特別是“《難經》謂其有名無形,誠一失也。是蓋譬之探囊以計物,而忘其囊之為物耳”(《類經•藏象類•臟腑有相合三焦曰孤腑》)來看,他所說的“腔子”是指位於軀殼之內,臟腑之外的“大囊”,也就是西醫學所說的胸膜和腹膜。張介賓此論之謬誤與“脂膜說”正相反,是將三焦的部位與範圍擴大到“肌肉之內,臟腑之外”。但其將腹膜視為三焦物質實體之所指,卻無疑是十分正確的。唐容川之“油膜說”雖然已經將三焦具體為西醫學之大網膜、小網膜和腸系膜,並提出了許多信而有徵的證據,遺憾的是在解釋三焦的功能時卻又將三焦的範圍無限擴大化了,故未能得到醫界的認可。同時,我們注意到,現代學者也有許多主張此論者。張鏡人先生說:“三焦在形態上屬於中空的器官,是沒有疑問的了,這樣一個‘傳化物而不藏’的中空器官,應該是由膜狀組織聯結成的”;劉建安先生也說“胸腹膜是位於軀殼之內,胃腸之外,上連於肺,下複於膀胱。聯絡於各個臟器之間的‘大囊’。若將它和古醫籍中記載的三焦的位置、形態、大小、範圍和與諸臟腑的關係作一比較,就不難看出二者是比較一致的了”;巫君玉指出:“今天在解剖中可以找到的胸膜、腹膜,以至於由其連結的腸系膜及其它物質,無不是三焦的實質,如剖開這層膜,就見到虞摶所說的‘腔子’了。依據古籍論述……三焦……分成上中下三個範圍……以三個範圍中所包括的某個臟器來作為三焦的實質,或者以某一個系統來作為三焦的實質,卻不如以這一層包裹之膜作為實質更易於體現中醫學的臟象精神,更符合於古籍所記述的意圖”;姚荷生先生認為:“(三焦)的實質就是人體軀廓之內遍佈胸腔、腹腔的一大網膜(又稱膲膜,包括胸膜、肋膜、膈膜、腹膜等)。對上述諸家之論,我們只同意腹膜為三焦,其原因即在於三焦一腑只位於膈下,與膈上之胸膜無涉也。

再次,在王清任所繪製的“親見改正臟腑圖”中雖無三焦,但卻有“出水道”和“氣府”。並云﹕“出水道形如魚網,俗名網油。水液由出水道滲出,沁入膀胱,化而為尿”;“氣府,俗名雞冠油,如倒提雞冠花之狀。氣府乃抱小腸之物,小腸在氣府是橫長,小腸外氣府內,乃存元氣之所。元氣即火,火即元氣,此火乃人生命之源。食由胃入小腸,全仗元氣蒸化,元氣足則食易化,元氣虛則食難化。”顯而易見,“出水道”、“氣府”分別指的是西醫學的大網膜和腸系膜,並認為二者與尿液形成、水穀腐熟有關。這同我們上面所說的下焦是指腸系膜、中焦是指大網膜唯一不同的是將二者互易罷了。王清任之所以有如此之論,乃是因其從屍體直觀現象推論造成的:“出水道一段,體查最難。自嘉慶二年看臟腑時,出水道有滿水鈴鐺者,有無水鈴鐺者,於理不甚透徹。以後診病。查看久病壽終之人,臨時有多飲水者,有少飲水者,有不飲水者,故後其水仍然在腹。以此與前所看者參考,與出水道出水一節,雖然近理,仍不敢為定準。後以畜較之,遂喂遂殺之畜,網油滿水鈴鐺,三四日不喂之畜,殺之無水鈴鐺,則知出水道出水無疑。”對於上焦,王清任雖未明言,但在“胃圖”下有云﹕“胃外津門左,名總提,肝連於其上”,從其所繪的圖形及“肝連於其上”來看,“總提”當是指肝胃韌帶而言,並認為“精汁由胃出津門,生精化血”,與《靈樞•平人絕穀》“上焦出其精微”並無二致,與我們所說的上焦是指小網膜也相符合。總之,就連根本不承認三焦一腑存在的王清任,也認為飲食水穀的腐熟、水穀精微的吸收、尿液的形成是由小網膜、腸系膜、大網膜承擔、完成的,而這又是自《內經》以來歷代醫家關於三焦功能的主流認識,這不是從反面更加證實了小網膜、大網膜、腸系膜即是三焦具體物質實體之所指這一結論的正確性了嗎?

最後,《內經》雖然沒有提及三焦的具體物質形態,但《靈樞•本臟》卻云﹕“密理厚皮者,三焦膀胱厚;粗理薄皮者,三焦膀胱薄;疏腠理者,三焦膀胱緩;皮急而無毫毛者,三焦膀胱急;毫毛美而粗者,三焦膀胱直;稀毫毛者,三焦膀胱結也。”此處將三焦與膀胱相連屬,是頗耐人尋味的。張錫純在《醫學衷中參西錄•第七期第一卷》中說到:“夫三焦既可辨其厚薄、緩急、直結,則實有其物可知。且其厚薄、緩急、直結皆與膀胱並論,則三焦亦如膀胱之以膜為質,且與膀胱相連可知。而以膜為質與膀胱相連者,即網油也。”張氏此說誠為信而有徵之論,早在《千金要方•卷二十》即有云﹕“其三焦形相厚薄大小,並同膀胱之形云。”膀胱是一個膜狀器官,“同膀胱之形”的三焦理當也是一個由膜狀組織所組成的器官。而人體之內,除了小網膜、大網膜、腸系膜之外,沒有哪一個組織或器官,能與之相對應了。

5.三焦實質至今未被闡明的原因

在上面的論述中,我們已對歷代醫家之所以未能正確地認識三焦作了一些分析,如拘泥於《難經》“無形”說、把三焦的範圍擴大到胸腔甚或胸腹腔之外,將三焦之“三”視為“多”等。也許這樣詬病古人未免有點過分,因為對在西學東漸之前的醫家來說,三焦的具體所指也許是不言自明的,也完全沒有必要像我們今天這樣具體指明三焦相當於西醫學的哪一組織或器官。

當今學界之所以未能對三焦的具體所指達成一致的認識,除上述原因外,更為重要的則是以西醫學關於臟腑功能的認識作為評判標準。如有人針對三焦指的是西醫學的腹膜,就責問到:“從現代醫學的角度來看,腹膜的主要生理功能是保護腹腔臟器的作用,根本不起‘決瀆之官’的作用,同時它的病變亦不常見,即使如腹膜炎,它的症狀亦只是腹痛、噁心、嘔吐而已。因之不論從生理上或病理上與三焦相比擬,總顯得格格不入。”任應秋先生針對唐容川“油膜三焦說”也說:“從現代醫學來看,已知其並無行水的作用,至於是否具有行氣的作用,尚屬有待於繼續研究的問題。”我們已經指出,正是因為力圖將中醫學關於臟腑功能的認識解釋的與西醫學基本相符或一致,才有了把“腐熟”這一本來是由中焦承擔和完成的功能轉嫁於胃;把“泌別清濁”這一與水穀精微吸收了不相干、而是專指下焦的功能硬加於小腸;把膽汁的來源和功能強解為來源於肝並能助飲食物消化等諸多違背歷史與邏輯的說法;正是在這樣的心態和理念的驅使下,才導致了目前中醫基礎理論教材或著作中存在著大量既與中醫理論原旨相悖,又對臨床毫無指導意義的“約定俗成”的“定論”;也正是因為把“腐熟”、“泌別清濁”等與西醫學關於人體臟器功能相比附並盡力使之相符,才使得三焦的具體所指愈來愈不能被認識,不得不有“更重要的並不在於確定三焦是屬於哪個實質性臟器,而是在於研究和掌握三焦在生理、病理學上的實際意義”這樣看似圓通,實則不合邏輯的說法。

筆者曾多次指出,應該把中醫理論放回到其發生、發展的特定歷史條件和背景下去研究和再現其形成過程,這是因為“我們只能在我們時代的條件下進行認識,而且這些條件達到什麼程度,我們便認識到什麼程度”。中醫學之所以將腹膜作為人體消化吸收代謝的場所和動力源泉,正是由於中國古代特定的歷史條件和科技發展水平所導致的。

嗚呼!中醫學竟然認為三焦的物質實體—腹膜,承擔著飲食物的腐熟、消化吸收以及精氣輸布、代謝產物的排泄等諸多與水穀精微運化和水液代謝有關的功能,這對習慣於以西醫學來驗證、比附中醫學的學者來說,是不可思義的,但確是三焦之真原。嗟夫!中西醫學之間的差異誠乃大矣,二者可通乎?可合乎?學界當思之!

參考文獻〔略〕